苏蔷薇
传记
宝石
“蔷薇,我把花养好了。你说······恩人哥哥过来瞧见了,会开心吗?”
红袖蹲在花盆旁,仰着脸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刚从宝匣里取出来的琉璃珠子。
蔷薇拿帕子替她拭去鼻尖蹭上的细泥,眉眼弯弯地应着:“会的,姐姐费了这般多心思,他瞧见了一定欢喜的。”
红袖便心满意足地笑开,转过身去,继续对着那盆娇花絮絮叨叨。
蔷薇站在她身后,手里的帕子一点点收紧。
红袖总是这般欢喜。她欢喜于王妈挑剔后的一声“尚可”,欢喜于长辈们审视物件般的一声夸赞,欢喜于自己被簇拥在金堆玉砌的高楼之上,以为天下所有的锦衣玉食,都是家人掏心掏肺的疼爱。
可蔷薇知道,那不是疼爱。
那是胡商将宝石擦得透亮,好在市集上卖个通天的身价。是屠户在磨刀前,往牲口槽里添的最后一捧精细料豆。这座府邸太大了,大到吃人不吐骨头,可红袖太干净,干净得像一捧未经世事的初雪,以为落进了琼台,其实不过是落进了炭盆,化了,散了,也就没了。
蔷薇是不敢同她说的。
野草和富贵花
蔷薇进苏家那年也是个春日,没有热茶,没有长辈的嘘寒问暖。爹娘死了,她成了旁支丢不开的累赘,家主站在堂前,余光瞥见石阶缝里正被家仆拔掉的一丛杂花,随口便定了她这一生:“就叫蔷薇吧。”
那时候她便明白,在这座代代出绝色、人人皆筹码的高门里,长出一身扎人的刺,是活不长的。出落得倾国倾城,也是活不长的。
唯独做一撮野草,做一片无人留意的残次绿叶,拔掉了也没人在意,才能在这座吃人的宅子里,悄悄偷一条命。
她学着把头垂低,学着把声音放轻,学着去附和红袖每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。红袖在闹,她就在一旁笑。红袖抱怨外头的风大,她就替她拢好狐裘。
原本只是想借着这朵名贵牡丹的光芒,挡一挡暗处恶奴的欺凌,避一避长辈们阴冷的算计。
可日子久了,蔷薇却觉得,借来的光芒,竟真成了她舍不下的贪恋。
红袖是苏家唯一在乎她的人。她会把自己的酥山分给蔷薇,会在蔷薇侍弄那些野草时,毫无架子地凑过来嗅闻。她浑身都是破阵,愚忠又天真,若是哪一天这朵花被人连根拔起,揉碎在那吃人的联姻局里,蔷薇不知道,自己这辈子还能去哪里找这样一处“归宿”。
归宿,苏家不是她的归宿,但红袖渐渐成为了她的归宿。
自己是护不住她的。
她是自顾不暇的泥菩萨,多说半句逆耳的真话,红袖转头就会好不设防地跑去长辈跟前“说开”。到头来,只是将二人一起推向万劫不复。
好在,那个人来了。
陈家小少主
蔷薇远远见过那位陈家小少主。她原也是防备的,世间人,多是奔着牡丹的国色天香而来,但也仅仅是为了这副天香国色。他们要的是一盆摆在家中的极品,而非这朵花本身。
可那人不一样。
他看向红袖的目光里,没有那些算计斤两。他在泥潭里走动,衣角却沾着外头自由的风。那风不是苏家高墙里沉闷压抑的穿堂风,那是天宽地阔、草木能随心疯长的地方吹来的风。
红袖还在对着花盆自言自语,念叨着昨日听来的趣事。
蔷薇抬起头,越过红袖毛茸茸的头顶,望向院落上方被四方高墙切得方方正正的天空。
她这株长在阴影里的野草,这辈子大概是出不去了。
但红袖不一样。
蔷薇悄悄将袖中那枚提红袖求得姻缘平安符捏紧,垂下眼帘,在心底虔诚地念了一声:
“拉她一把吧。”
但愿是他。但愿这位陈家小少主,能将这朵富贵花连根带土地搬出这座吃人的府邸,带她去看一看真正没有锁链的春光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