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红袖
传记
画树真花
红袖小时候,曾为一朵海棠伤心了半日。
那花儿昨日戴在头上还好好的,睡前她特意收进匣子,今日再拿出来,花瓣便软软的垂着,边上还黄了一块。她用指尖托起来,才松手,又垂下去。
蔷薇说园里还有,陪她再摘便是。她却舍不得:“可我昨日挑了好久,才挑中这一朵。”
房里的屏风上也画着海棠。入冬后,园中花木落尽,屏上仍是满枝的红。苏红袖穿着新做的夹袄,坐在屏前吃糖,抬头看了许久。“还是它好,明年也开着。”
她央着家里找屏上的样子做了一朵绢花,戴了几日也不见它蔫,便越发喜欢。后来珠花、金叶子,只要做得精巧,她都想戴。长辈替她挑首饰时,总要告诉她哪一枝最难得,末了亲手替她簪上:“这才衬得起我们红袖。”
她便欢欢喜喜得去照镜子,先看花,再看自己,越看越觉得好。
妈妈教她打花结,她起初也肯学。花瓣才有了样子,她便忍不住往发边比,自己先笑起来。
妈妈却不许她就这么戴了。这里松了,那里歪了,背面还藏着一截线头,都要拆了重来。苏红袖学得慢,拆得比编得还多。有时气得把丝线扔在一旁,过一会儿,又捡回来。
“这一回好了,给我戴罢。”
“先编好。”
她便将那根不听话的线扯回来,重新压齐。做花结这件事,她常常学一阵便烦,只有到了要送人、要见客的时候,妈妈才把她叫回来,非要她把最后一点不齐整也收拾干净。她不明白一根线头能坏多大的事,只知道做好的东西若被人挑出错来,连自己也会跟着不好看。
苏家在江南不算什么显赫人家。家中每每来了哪位穿得得体的客人,长辈常说:“先把小姐叫出来。”
红袖便穿好衣裙,坐到屏风旁,等着人夸。席间谈起百草楼的生意,她听过便忘,也没人怪她记不住。有人替她理好袖口,笑着说:“这些事自有大人操心,咱们红袖只管把自己养得好。”
后来学唱曲,她倒比做花结有兴致。她时常忘了手该放在哪里,旁边有人一提点,她边照着做;听见人夸,脸上立刻就有了笑。学会一段,她总要赶紧唱给蔷薇听,唱到得意处还要自己再来一遍。
有一回,长辈替她挑了一匹好罗,裁成衣裳,叫她穿来看看。苏红袖伸开两只袖子,转了个圈,惹得满屋都笑。她自己也高兴,低头摸了摸袖上的绣花。
“这衣裳很贵罢?”
“衣裳再贵,也不及穿衣裳的人。”
有人招她过去,将她爱吃的糕点递到手里,又替她拭掉唇角的碎屑。
“这样的好模样,往后可不能随便许了人。”
苏红袖忙说她晓得,要很厉害的,还得是个好人。
“要是路人有人欺负我,也能把坏人赶跑。”
长辈笑着摇头:“这些自然也好。只是得先问问,是哪一家的,家中有什么倚仗,两家往后能不能相互照应。你从小用惯了好的,将来也不能委屈了。”
苏红袖把新袖子上的绣花抚平,等了一会儿,还是忍不住问:“很厉害,又是好人,还不好呀?”
“你呀,想得太容易。快擦擦手,别污了新衣裳。”
妈妈端来了水,另有人要听她新学的曲子。她站起身,妈妈替她理好衣裙,又将她的两只手轻轻拢在申请。长辈细看了看,满意地点头,叫她唱来听听。
每换了新衣裳,她仍要拉蔷薇过来,叫妹妹看仔细些。
“你说,我今日哪儿最好看?”
至于将来哪个人,家里还在挑。她却已经想得很欢喜:要很厉害,要是个好人,若是模样也好看,那更好了。
她想了想,又将匣中最贵的那枝珠花添在鬓前。等见着了,总要让那人一眼看见她,再听她把新学的曲子唱完。